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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儿之劫》的那场舞会劫难
[来源:本站 | 作者:魏玮 | 日期:2018年7月13日 | 浏览343 次] 字体:[ ]

                  

                  ——分析玛格丽特·杜拉斯《劳儿之劫》中劳儿的精神状态

 


《劳儿之劫》是杜拉斯创作的一个奇特的读本,从书名开始就侵透着隐晦和歧义。事实上,国内法语界人士尚未就书名达成一致,有的译成《洛尔·维·斯坦的迷狂》,有的译成《劳拉·维·斯坦的沉醉》。法文中Ravissement,它是杜拉斯有意选用的多义词,主要有“强夺、绑架、劫持”与“迷狂、狂喜、迷醉”两层意思,也与宗教的乐极升天及世俗的诱拐妇女有些关联。[1]在对书名一直不满意的译文修订工作中,在与一个心仪杜拉斯的朋友的通信交流中,译者想到了单字“劫”:劳儿在舞会上经历的难道不是一场劫难?未婚夫麦克的移情别恋难道不是一种劫数?与若安·倍德福的十年婚姻生活难道不是一种劫后余生?回归故乡沙塔拉难道不是再蹈劫火、再渡劫波?小说结尾她重返黑麦田难道不预示着她的爱和她的疯狂都将同样地万劫不复?[2]我也认为,这个译名,将读本的意义诠释的至善至美。一个“劫”字,概括了劳儿不完满的生命主题。

《劳儿之劫》自1964年出版之日起,因其与杜拉斯之前的作品风格完全不同而引起了热烈的讨论。从当时发表的一些主要书评文字中可以窥见其反响之一斑。

雅克琳·皮亚捷说:“据书名看,应该把《劳儿之劫》当作一次着魔来接受。除此之外,该书是让人不适、令人生厌的。……玛格丽特·杜拉斯意图何在呢?描写一例神经官能症还是把握女性在爱情痛苦的反弹上的极端显现?……神经官能症、痴迷着魔、被过去的创伤纠缠不休,难道这些主题不都令人想起罗伯-格里耶的《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吗?”[3]

罗贝尔·康泰说:“读《劳儿之劫》,首先让人有点怀恋《昂戴斯马先生的午后》行文的完美、自如……但过不久便会注意到本书中的缺陷恰是它的长处所在,那些看起来叙述得很笨的场景是为了像我们提示某些缺失、某些空洞、甚至是某种虚无。我们之所以有这样的感受,大概是因为这一虚无也在我们的生活之中,而我们也不愿意对它有一个更清醒的认识。”[4]

克洛德·莫里亚克说:“这部小说技巧娴熟细腻。它得到“新小说”作家的赞美,他们从中发现了他们自己所关注的事情,但杜拉斯却以一种个人的方式和语气将其表达出来……玛格丽特·杜拉斯停留在句子的表层、面部的平面。但是,借助她独特的才能,她懂得在词语的闪烁模糊及动作的犹豫不决中截取出更深层的隐秘来。”[5]

克洛德·鲁瓦说:“《劳儿之劫》是一部独特的作品,首先是晦涩难懂……与玛格丽特·杜拉斯堪为同类的不是新小说的作家们,而是写出了伟大的形而上中短篇小说的契诃夫。”[6]

此外,这部新出版的作品更是引起了拉康的强烈兴趣,随后在《向写作<劳儿之劫>的玛格丽特·杜拉斯致敬》中提到他看过《劳儿之劫》之后的吃惊:玛格丽特·杜拉斯从来没有接触过精神分析,似乎也没有阅读过拉康的著作,但她以一些非常接近他自己的语言和属于,描绘出了一种女性的“激情”,这种激情使一个女人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精神症患者。他问杜拉斯是从“哪里”发现了这个人物。杜拉斯说自己也不知道。拉康认为,创作了劳儿这一形象的杜拉斯走在了精神分析之前。

评论界对《劳儿之劫》褒贬不一,更说明了越有价值的东西,就越赢得关注和众人为之争论。这便是《劳儿之劫》本身存在的一部分魅力。

简单来看,《劳儿之劫》讲的是劳儿失恋的故事:一个刚刚订婚6个月的年轻女子,与未婚夫麦克在T滨城渡假的舞会上,跳了最后一支舞,之后自己的未婚夫便被黑色连衣裙的安娜—玛丽·斯特雷特吸引,以致于当场抛弃了劳儿,两人携手扬长而去。劳儿从此便痛苦难以自拔,失去了部分理智。另一个男子若安·倍德福却走近她,娶她为妻,带她到另一个地方生活,生儿育女。但劳儿的精神状态却一直没有好过。若干年后,劳儿故地重游,却在自己的家门口被另一对情人的亲吻唤醒,这情人便是自己曾经最好的女伴塔佳娜和她的外遇。劳儿因此感到原来爱真的是可以背叛的,同样的创伤复发,也许从来就没有治愈。她走进这个二人世界,“劫持”了女友塔佳娜的情人雅克·霍德,以欲望的主体身份重演了使她受伤的“三人剧”。

玛格丽特·杜拉斯宣称她的创造灵感来自于一个少女时期的女伴——海伦·拉格奈尔,或是一个患有精神病的年轻女子,但这徒劳无用,因为得不到证实。事实上,劳儿似乎脱逸于杜拉斯的灵魂最深处。她对皮埃尔·杜马耶说:“她是我的个人领地”,接着又说“是(她承受了)一生的悲哀,因为不能成为劳儿·V·斯坦因”。她对米歇尔·波特尔说:“习惯上,当我写书时,我差不多都会知道自己写了什么……。那一次却不然。我创造出了劳儿,她却完全从我手中逃脱了。”而且此前她还说:“劳儿·V·斯坦因的生命在我思考前就已终结。可能正因此,她于我而言,才显得如此珍贵,说到底,如此贴近,我不知道……然而,当我见到她第一眼时,她就从我这里出去了。”她又补充说:“在我创作她之时,我有一阵充满了恐惧。我大声叫喊。我想是有什么东西被越过了,在那,但什么东西从我身上逃走了呢……这事从没在我身上发生过。我正在写作,突然,我听到自己在喊叫,因为我很害怕……这是一种恐惧……感觉得到,一种教人有点昏头昏脑的恐惧。”[7]这是杜拉斯自己写作时的体悟。或许也是写到了自己的另外一个灵魂,那种清晰的挖掘与剖析,是让人无法自视的存在。但毕竟劳儿的形象还是出世了。

在我的阅读体验里,劳儿面对突如其来的命劫,未婚夫的当场抛弃,竭斯底里地疯狂过,慌乱地挽留过。拉康曾经大胆地假设过:如果无意识存在的话,它是不会自行发挥其功能的,而应该通过语言这个“中介物”才能产生作用。所以劳儿只能说出那句没有意义的句子:“时间还早,夏令时弄错了。”在未婚夫走出去的前一刻,她是想留住他,不要离开,但是无意识中只能表达出这样意义不明的句子。只是自那之后,她或许觉得一切都是多说无益,只是徒劳,所以她才宁愿安静地处世,不再过多地奢求什么,甚至于安静地接受若安·倍德福这个仅仅见了两次面的男人的求婚。

大家都觉得劳儿是个精神病患者,甚至文本中也是这样说的,整个小镇都这样讨论着被未婚夫遗弃了的她,精神状况不佳,有待勘察。但这都是大家的猜测和误解。劳儿的婚礼在相对私密的状态下举行,本是父母想让劳儿忘掉第一次订婚的阴影。这措施却适得其反,使得包括最好的女友塔佳娜在内的人们的看法:他们认为劳儿病得很重。

劳儿本质上是个精明的女子,她只是觉得再怎么吵闹,该走的还是会走,该来的还是会来,就如一直疼爱她的若安·倍德福,不求所望的爱着婚前婚后的她。她的潜意识里具有一种忧郁的气质,可以理解为有一点轻微的抑郁症,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心理因素,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自杀。她只是不愿过多地辩解,只是想在面对灾难时躲一躲。她脆弱地小心翼翼地活着,以免被某些更激烈的语言与目光刺激到受伤的神经。她的生命原是一首安静延续的歌曲,舒缓流淌。那场舞会的躁动,不该属于她。就像本在演奏着的悠扬的牧笛时插入了一场喧哗的重金属,从此造成了一个精神重创。

(一)散步,她用散步治愈着自己的心灵

劳儿的精神状况一度退回小孩子的状态,在被抛弃的阴影里唯唯诺诺,见不得阳光。可这并不是她的错,她却在世人面前上演了一出悲情的戏。别人的同情却反过来成为了枷锁,认为悲伤才是她能够做的唯一状态。以至于后来她不再露面,她怕听到大家的议论,怕看到大家研究她的眼神,躲了起来。她找不到一个恢复元气的出口,即使离开这个给她的心留下炎症的小镇,与爱她的男人结婚十年,生儿育女。她回到沙塔拉,安排好一切之后,有了大量的时间用来散步,而在U桥镇,劳儿外出那样少,在沙塔拉她却自己养成了这一习惯。首先,她时不时地外出购物,然后“她无缘无故地外出,有规律地外出。”这十年静谧的光景,让她觉得,她是时候去验证别人对她这种事件的遗忘程度。所以她选择了散步。我们知道她怕的是别人的注视,所以她每天选择有规律的散步。这时候她的散步是有意识的积极行为,她有有必要去散步的目的。她并不接近任何人,“她表明了想要忘却的愿望希望别人也一样忘却她的存在。”她在散步之后会越来越安心,将在沙塔拉的隐姓埋名归功于自己:“如果她愿意,别人几乎很少能看到她。”正所谓“他人即地狱”,她不想陷入他人设下的枷锁里,所以才一直在逃避。这是属于劳儿的心理劫难。她在努力保护着自己。

散步也意味着寻找,潜意识里她想要寻找不同的轨迹,不断探索她未知的领域。与此同时,她也是在这散步中,结识了她新的丈夫,一个很宠爱她的丈夫。不管这种漫无目的的散步起到了多大的作用,至少劳儿确实通过这种方式,最终获得了一个安定的幸福。这也可以归功于她的寻寻觅觅。

(二)舞会,贯穿始终的那场舞会

T滨城的那场度假,那次舞会,对劳儿的创伤,无法磨灭。叙述者雅克·霍德和塔佳娜聊到劳儿的散步状态时,都同意她是为了更好地去回想舞会才去散步的。“舞会重新获得了一些生命,战栗着,紧抓着劳儿。她为它暖身,保护它,喂养它,它长大,脱离褶皱,伸展四肢,有一天它准备好了。她进去了,她每天都进去。”

“在T滨城的众多方面中,抓住劳儿的是它的终结。是它终结的确切时刻,当黎明以前所未闻的粗暴降临,将她与麦克·理查逊和安娜—玛丽·斯特雷特组成的一对永远、永远地分开的时刻。劳儿在这一时刻的重建中每天都有所进步。她甚至成功地截取了一点它闪电般的迅疾,将它展露出来,将其中的瞬间安上铁栅栏,固定在极度脆弱但对她来说是无线恩惠的静止之中。她看到自己才是她真正的思想,自己在这一末日中,总是处在同一个位置,在一个三角测量的中心,而黎明和他们两个是永恒的界标。”她对黎明是非常敏感的。黎明在别人看来意味着重生,而在她看来,却意味着绝望。她对舞会念念不忘,意味着她走不出自己给自己设下的心魔,钻入了牛角尖。是有一点轻微抑郁症的症状,所以才会一直无法释怀。

但是劳儿是坚强的,她执着地使用自己的方法,打开了自己的心门。

对于劳儿来说,舞会是个心魔。劳儿最后一次带着情人雅克·霍德来到快要打烊的舞会时,她真正地获得了她一直寻找的重生,在别人的注视下,她勇敢地再次面对了这个让她一直旋转跳舞的地方。她没有忘记过舞会的存在,她无数次寻找那遗落的情感,寻找能够打开心门的钥匙,她成功了。

(三)重新上演,救赎自己

当劳儿回到原来的小镇,却在自家门口看到多年前的女伴——塔佳娜,正在与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拥吻的一瞬间,激起了她找到那个宣泄情感的出口。

她自信地用自身无缘无故便散发出的魅力,俘获了塔佳娜的情人——雅克·霍德,这足以证明劳儿很美,有种黑洞似的吸引力,因为她认为只有这个男人,不真正了解原来的她和“那件事”,而自己的丈夫虽然很爱自己,却如所有人一样,将自己看成一个有点精神障碍的人,这件事情本身就让她这个永远也缺乏准确表达自己思想感情的女人更加显得无能为力。

所以她只能从另外一个角度挖掘自己。同时,她这次所选择的这个解救自己的维度,与自己多年前的那场被抛弃的事件是多么的相似。

她仿佛是刻意将自己的遭遇重演,角色转换,自己来扮演那个抢走别人男人的女人——安娜—玛丽·斯特雷特,而悄然让塔佳娜扮演了那个受到背叛的自己。不同的是,她毕竟不想真的伤害女友。走到最后,她成功了,却没有真的带走这个抢来的男人,而是让他一定要呆在塔佳娜身边,不要离开。

我想,这个结局,是劳儿在安排一场拯救当时的那个自己的写照。让当时迷失了方向的那个自己依旧幸福着,不要那么突兀地被抛弃,这是她一直所希望的结局。

至于劳儿最后为什么会回到麦田睡着,这一直都是叙述者——雅克·霍德的幻想。或许有一次他真的看到麦田中看着他和塔佳娜的劳儿,所以他总是在森林旅馆与塔佳娜做爱时感受到劳儿的目光。这不代表劳儿就真的每次都神经兮兮地呆在黑麦田里。

劳儿寻找的是自己的灵魂,想要看到真正迷人的灵魂所散发出的属于人才能散发出的魅力。她在无意识中寻找着人本身的原始欲望,在于雅克·霍德的对手戏里,她成功地找到了。肯定了自己的存在。

《劳儿之劫》让人读来回味久久,文字的精辟达到了某种至高的境界。劳儿的形象,说模糊也清晰,但是没有人能真正读懂了劳儿。因为她的形象过于幻灭,她像是一抹影像存在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不愿意让人们过多地挖掘她。我们可以看出来,劳儿面对这个未知的世界和未知的生命,她有着自己的困惑,她一直在寻找,寻找用合适的姿态应对有如巨大漩涡的社会。婚前的那次背叛对劳儿来说有着救赎的意味,幸好不是婚后才发觉这男人的荒诞,更因此遇到了真正适合做丈夫的男人守护她这不安定的一生。所以说,劳儿从来不是一个神经病患者,她是凭借自己的无意识行为慢慢寻找到解开她心结的钥匙。所以拉康说,杜拉斯也是在无意识中走在了精神分析的前列。劳儿是聪明的,也是幸运的。她像一个哲学家一样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想要的答案,想要的人生之迷,解开了自己的困惑。她让故事的结局回到起点,因而救赎了自己遗失的灵魂。



[1] 《劳儿之劫》——《有关劳儿的一些背景资料》,王东亮,一九九九年初秋,上海译文出版社

[2] 《劳儿之劫》——《名可名,非常名——一本修订后记》,王东亮,二〇〇四年初冬,上海译文出版社

[3] 《世界报》,一九六四年四月二十日,雅克琳·皮亚捷——《有关劳儿的一些背景资料》,王东亮

[4] 《费加罗文学报》,一九六四年五月七日,罗贝尔·康泰——《有关劳儿的一些背景资料》,王东亮

[5] 《费加罗报》,一九六四年四月,二十九日,克洛德·莫里亚克——《有关劳儿的一些背景资料》,王东亮

[6] 《解放报》一九六四年四月七日,克洛德·鲁瓦——《有关劳儿的一些背景资料》,王东亮

[7] 《解读杜拉斯》——《失而复得的劳儿:围绕一部未出版的手稿》,安德烈·Z·拉巴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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